八声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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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文英  

关于西施的故事,千百年来一直在民间流传着。史籍、传奇、小说的记载,大体相类,说她是春秋时代越国的美人。越王勾践为了灭吴复仇,在越国一处叫些萝村的地方,选中了一个施姓人家的女儿——西施,命范蠡献给吴王夫差,使其迷恋女色,荒废国事。后来吴国果然为越所灭。历代歌咏此事的诗词,或赞西施救越有功,或骂她是亡吴的“尤物”。前者言过其实,后者则是“女色亡国”论、“女人是祸水”的腐朽观念。超出这个窠日,在艺术领域里颇有特色的,是吴文英的《灵岩陪庚幕诸公游》。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姓金屋,残霸宫城。箭泾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廓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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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窗词人,南宋奇才,一生只曾是幕僚门客,其经纶抱负,一寄之于词曲,此已可哀,然即以词言,世人亦多以组绣雕镂之工下视梦窗,不能识其惊才绝艳,更无论其卓荦奇特之气,文人运厄,往往如斯,能不令人为之长叹!

词云:必赢官网,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姓金屋,残霸宫城。销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鞭双鸳响,廊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天无语,华发东山青。水涵空,闽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如题目所云,此词是吴文英陪提举常平仓司的幕条游灵岩山之作。山在江苏昊县西三十里,上有馆娃宫、琴台、响廊、采桑径等古迹。登上灵岩山,天遥地远,四顾渺茫,于是诗人不禁发出惊奇的浩叹:“是何年、青天坠长星”?是那一年青天落下来的大星化作了这座灵岩山?

  本篇原有小题,曰“陪庾幕诸公游灵岩”。庾幕是指提举常平仓的官衙中的幕友西宾,词人自家便是幕宾之一员。灵岩山,在苏州西面,颇有名胜,而以吴王夫差的遗迹为负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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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词全篇以一“幻”字为眼目,而借吴越争霸的往事以写其满眼兴亡、一腔悲慨之感。幻,有数层涵义:幻,故奇而不平;幻,故虚以衬实;幻,故艳而不俗;幻,故悲而能壮。此幻字,在第一韵后,随即点出。全篇由此字生发,笔如波谲云诡,令人莫测神思;复如游龙夭矫,以常情俗致而绳其文采者,瞠目而称怪矣。

李白对蜀道的强烈感叹是:“必赢56.ne娱乐,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道难》。笔势奇崛,夸张大胆。吴文英喜欢用倘恍迷离的词,来驰骋他奇特的想象,蒙上了一点儿神秘色彩。“长星,彗星也,非普通的落星。义盖兼本《周礼·春官·保章氏》,以观妖祥。彗星的出现和陨落,象征吴亡而越兴”。诗破空而来,但它一下子就落到“千古兴亡旧恨”的史迹上。山青崖碧,苍茫浑灏,古木遭劲,云雾回禁,那曾经称霸一时而终归于毁灭的吴王夫差,他为美女西施所建的馆娃宫,恍惚就掩映在“苍崖云树”间吧。

  此词开端句法,选注家多点断为“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此乃拘于现代“语法”观念,而不解吾华汉文音律之浅见也。词为音乐文学,当时一篇脱手,立付歌坛,故以原谱音律节奏为最要之“句逗”,然长调长句中,又有一二处文义断连顿挫之点,原可适与律同,亦不妨小小变通旋斡,而非机械得如同读断“散文”“白话”一般。此种例句,俯拾而是。至于本篇开端启拍之长句,又不止于上述一义,其间妙理,更须指意。盖以世俗之“常识”而推,时、空二间,必待区分,不可混语。故“四远”为“渺空烟”之事,必属上连;而“何年”乃“坠长星”之事,允宜下缀也。殊不知在词人梦窗意念理路中,时之与空,本不须分,可以互喻换写,可以错综交织。如此处梦窗先则纵目空烟杳渺,环望无垠──此“四远”也,空间也,然而却又同时驰想:与如彼之遥远难名的空间相伴者,正是一种荒古难名的时间。此恰如今日天文学上以“光年”计距离,其空距即时距,二者一也,本不可分也。是以目见无边之空,即悟无始之古──于是乃设问云:此茫茫何处,渺渺何年,不知如何遂出此灵岩?莫非坠自青天之一巨星乎(此正似现代人所谓“巨大的陨石”了)?而由此坠星,遂幻出种种景象与事相;幻者,幻化而生之谓。灵岩山上,乃幻化出苍崖古木,以及云霭烟霞……乃更幻化出美人的“藏娇”之金屋,霸主的盘踞之宫城。主题至此托出,却从容自苍崖云树迤逦而递及之。笔似十分暇豫矣,然而主题一经引出,即便乘势而下,笔笔勾勒,笔笔皴染,亦即笔笔逼进,生出层层“幻”境,现于吾人之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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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便以“采香泾”再展想象的历史之画图:采香泾乃吴王宫女采集香料之处,一水其直如箭,故又名箭泾,泾亦读去声,作“径”,形误。宫中脂粉,流出宫外,以至溪流皆为之“腻”,语意出自杜牧之《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此系脱化古人,不足为奇,足以为奇者,箭泾而续之以酸风射眼(用李长吉“东关酸风射眸子”),腻水而系之以染花腥,遂将古史前尘,与目中实境(酸风,秋日凉冷之风也),幻而为一,不知其古耶今耶?抑古即今,今亦古耶?感慨系之。花腥二字尤奇,盖谓吴宫美女,脂粉成河,流出宫墙,使所浇溉之山花不独染着脂粉之香气,亦且带有人体之“腥”味。下此“腥”者,为复是美?为复是恶?诚恐一时难辨。而尔时词人鼻观中所闻,一似此种腥香特有之气味,犹为灵岩花木散发不尽!

馆娃宫在六朝时代就已改建为佛寺,南宋末年更不可见。这一切,皆诗人于“幻”中之所见。虽若有若无,似真似幻,凄迷酸楚,但联系南宋现实,看来诗人并非是在发“思古之幽懵”。山前十里斜横如卧箭的采桑径,是吴王宫女采香的地方,如今酸风射眼,吴宫中的香水溪,人呼为脂粉塘,是西施的浴处,在凝滞的腻水中,如今落花飘坠,仿佛仍有美人的脂粉香!“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你听:穿着拖鞋的声音从响臊廊走过来,是落叶悉悉飘落的秋声吧。从上两句如幻似虚的浓丽设色,使人仿佛感到那不就是当年西施的步履之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