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直自凤凰城破后

  朱敦儒  

  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天涯海角信音稀。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 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这首词大约是在靖康之难十四年后朱敦儒避乱南方时写的。首句“直自”即“自从”的意思。凤凰城又称凤城、丹凤城。杜甫《夜》诗:“步蟾倚杖看牛斗,银汉遥应接凤城。”赵次公《杜诗注》云:“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凤降其城,因号丹凤城,其后号京都之城曰凤城。”《三辅黄图载》“汉长安城中有丹凤阙,后因称长安为凤凰城、凤城。”不管从哪一说,凤凰城是代指京城。这里是指北宋京城汴京。金兵攻陷汴京,残酷的侵略战争给北宋朝野上下都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当时,无论官吏、士绅、庶民都纷纷逃难,不知多少家庭被毁灭,亲人失散,骨肉分离,这就为第二句提供了历史背景。“擘钗破镜分飞”,就是指的夫妻离散。“擘钗”,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破镜”出自孟棨《本事诗·情感》:“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若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生离死别,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的两地分离,都是由于残酷的战争打破了他们的宁静生活,使恩爱夫妻生生离别。这首词中的主人公同样也是由于金兵发动的侵略战争才迫使他们“擘钗破镜”的,都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用典切贴,容易唤起人们的联想。两句均为叙事,但叙事中都带有浓厚的抒情色彩。

  当然,“人有悲欢离合”,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的夫妻暂别,去有定所,离有归期,这是常事,在人的感情海洋中不会引起狂涛激浪的冲击。但词中主人公的家庭拆散,夫妻分离都是在战火纷飞的时候突然发生的,彼此去向不明,后会无期,天涯海角,各处一方。被强迫分散的夫妻、亲人,多么想得到对方的消息。如果分散之后还能互通鱼雁,那么,虽远在天涯,也还可有点安慰。而“信音稀”,却是鱼沉雁杳,音信不通,不只是稀少而已。这样,就把饱受战争苦难的词中主人公的惨痛心境更推进了一层,更能激起人们的同情。亲人离散,究竟流落何处,自然不免引起种种推测。这就为下二句“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留下伏笔。“辽海北”,泛指辽东沿海一带地方。“玉关西”的“玉关”即指玉门关,在甘肃敦煌西北,借指西北边关一带地方。辽海,本是金人的老巢。至于“玉关西”则当时金人势力尚未达到。两句只是互文对举,合指极为遥远的地方。正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碣石、潇湘”的用法一样。据史籍记载,金兵攻占汴京后,大肆掳掠财物、珍宝、人口北去。如丁特起《靖康纪闻》载:“靖康二年(1127)正月二十七日,金人索郊天仪物……及台省寺监官吏、通事舍人、内官,数各有差,并取家属……。”“二十九日,开封府追捕内夫人、倡优……又征求戚里权贵女使……”“二月初二日,金人索……内官等各家属。”“十七日,又追取宫嫔以下一千五百人……”并移文吩咐“解发尽绝,并不得隐落一人。”至于民间妇女丁壮被掳掠北去者,更不计其数,难以尽书。遭遇如乐昌公主者,何止一人?这是何等野蛮的抢劫!何等残酷的蹂躏!词中主人公有理由推测自己的妻子、亲人也有可能被金人掳掠去遥远的北方敌占区。这种推测是合乎情理的。思念及此,不免牵肠挂肚,梦绕魂萦。在现实生活中,亲人不但不能见面,而且音讯隔绝。只有“梦魂惯得无拘检”(晏几道《鹧鸪天》),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可以飞越万水千山去和亲人相会。这只是词中主人公在苦思苦念,无可奈何中一点虚幻的安慰。然而当“梦回”、“魂断”之后,摆在词中主人公面前的却仍然是残酷无情的现实。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上阕侧重写离别的痛苦,下阕侧重写对重逢的盼望。多年离别,万里相思,自然幻想着有一天能够重逢。因此,一切象征重逢、重合的物象,都会引起词中主人公的感触。月亮虽然常缺,但一个月也有一夜重圆。牛郎星和织女星虽远隔银河,但每年七月七日也有一天团圆。人为什么不能团圆呢?“如何不见人归?”这个“人”是指谁?“归”到何处?我认为“人”是指词中主人公和他离散了的亲人。“归”是归到十四年前“擘钗破镜”的地方。要把这一切幻想变为现实,就只有赶走金兵,收复失地,还于旧都。什么时候是“人归”的时候呢?春天“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杜鹃声对渴望去团圆的词中主人公是一个敏感刺激,引起他无限感慨。“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有杜鹃,年年唤“不如归去”,已经听了十四年了,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又将如何呢?人生有限,归去无期,字里行间,凝聚了词人多少辛酸的泪水啊!有国,才有家,词从侧面含蓄地流露出作者多么希望北伐中原,驱除金虏,还我河山。作者把对亲人的思念之情与对国家深沉执着的爱完全融合在一起。从另一侧面也表现出作者对南宋小朝廷苟安旦夕,不图恢复的强烈不满。

  结句从上文一月一次团圆的月亮,一年一度相会的牛女星,进而联想到一年一度南来的塞雁。塞雁来去,自有定期,人不如雁,能不深悲?塞雁一年一度南来,他已数过十四番了,那么,第十五番呢?第十六番呢?……词意有余不尽,给读者留有想象余地。

  作者在这首词中以自己的悲惨经历感受了人间妻离子散的痛苦。以深刻的富有强烈感情的笔触写出了这个时代的悲剧。通过对定期团圆的月亮、牛女,定期催归的杜鹃,定期南来的塞雁的感触,使他盼望归去团圆的感情形象化、深刻化了,将对亲人的怀念与对国家的热爱两种感情熔铸在一起了,充分表现了朱敦儒词的爱国精神。(王俨思)

●临江仙

靖康之变是指靖康二年金朝南下攻取北宋首都东京,掳走徽、钦二帝,导致北宋灭亡的历史事件。又称靖康之乱、靖康之难、靖康之祸。我认为最大改变是对中国士大夫精气神的改变,文章少了大气,多了抑郁寡欢。比如朱敦儒写的 临江仙 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天涯海角信音稀。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

  生平简介

【作者:朱敦儒】

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又称伊水老人、洛川先生,河南(今河南洛阳)人。早岁隐居故里,志行高洁,有朝野之望。征召为学官,固辞不就。南渡初,流寓两广,居南雄州。绍兴五年(1135)赐进士出身,为秘书省正字,寻兼兵部郎官。后被劾罢官,退隐嘉禾。晚年依附秦桧,任鸿胪少卿,为时论所讥。桧死,亦罢废。绍兴二十九年卒,年七十九。《宋史》有传。著《岩壑老人诗文》、《猎较集》已佚。词集有《樵歌》(一名《太平樵唱》)三卷。

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

作者创作这首词的背景在靖康之变后的第十四年。在时代的大悲剧面前,作者把国家沦陷之耻,家人家离别之痛,以及无家可归的亲身经历浓缩在这首词中。晚年的朱敦儒钻召开佛理,常以禅词入词,比如这首 信取虚空无一物,个中着甚商量。风头紧后白云忙。风元无去住,云自没行藏。

  ●念奴娇

天涯海角信音稀。

莫听古人闲语话,终归失马亡羊。自家肠肚自端详。一齐都打碎,放出大圆光。由于词人晚年将精神寄托在佛经中。还有这首,宿命论的味道很浓 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存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词作中散发着一种消极的宿会论,也可以说词人历经工番世事后的大彻大悟,与自已和解,不管怎么样,也要极积极乐观的生活,就像减字木兰花中写的,刘郎已老,不是管桃花依旧笑。要听琵琶,重院莺口常觅谢冢。曲终人醉,多似浔阳江上泪。万里东风,国破坏山河落照红。词人抒情侣言志,表明心迹,内涵深远。太阳慢慢收起光芒,江面也渐渐平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酒在河面上,泛起波光粼粼的红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朱敦儒

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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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

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

  照我藤床凉似水,飞入瑶台琼阙。

今春还听杜鹃啼。

  雾冷笙箫,风轻环佩,玉锁无人掣。

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闲云收尽,海光天影相接。

【鉴赏】

  谁信有药长生,素娥新炼就,飞霜凝雪。

此词约作于靖康之变后十四年。词中对离情别绪的抒写中,寄寓了沉痛的家国沦落之感,是一曲深沉的时代哀歌。作者个人身世中寄托亡国之悲,集中描写一场巨大的事变对一个普通家庭的毁灭以及当事者这场灾难中产生的心灵感受,反映了整个时代的大悲剧,这就大大地开拓了词境,赋予它广阔的社会现实意义。

  打碎珊瑚,争似看、仙桂扶疏横绝。

词一开始就开门见山,从金兵攻占汴京写起。;直自凤凰城破后;,指1127年北宋都城汴京被占。凤凰城,汉唐长安的美称,以汉长安城中有凤凰阙得名(见《三辅黄图》),这里借指宋都。;擘钗破镜分飞;,喻夫妻离散。;擘钗;,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而;破镜;一事,则见孟棨《本事诗。情感》;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以;直自;句起,一上来就暗示汴京失守之前,主人公生活平静,家庭团聚,十分美满。但作者又把这一切都推到幕后,只从美好事物的消失写起,便极大地调动了每一位读者的想象力,使他们不能自己地去寻味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与现实形成强烈对照的往事。这就是前辈词论家所说的;扫处即生;之法,使全词从开头便抓住了读者。

  洗尽凡心,满身清露,冷浸萧萧发。

必赢官网 ,同时,就前后的关系而言,这首句词又明确交待了次句;擘钗破镜;的缘由。;擘;与;破;,都是使动词,这就是说,钗非自擘,镜也非自破。而;分飞;二字,又递进一层,暗示着这场离散的程度,并为下文埋下伏笔。从用典上来看,唐玄宗与杨贵妃之;擘钗;,徐德言与乐昌公主之;破镜;,皆因战乱所致,作者用来反映主人公靖康之难中的遭遇,可谓妙合无痕。

  明朝尘世,记取休向人说。

;天涯海角信音稀;句是对分飞作进一步的阐发。亲人离散于天涯海角,无由寻觅。金兵攻下汴京后,许多人抛妻别子,流落江南,这位主人公也是如此。那一江之隔,竟他心中引起天涯海角的感受,其中所包含的历史内容是很丰富的。正是金兵的进攻,才生生将亲人拆散,而这条江便有了万水千山的分量。因此,;天涯海角;虽是极言之,却蕴涵着相当的历史真实。;信音稀;,实际上是说音讯全无。

  朱敦儒词作鉴赏

;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是主人公对亲人所之处的揣想。辽海,泛指辽东滨海之地,亦即上句的海角。玉关,即玉门关,今甘肃敦煌县西北,亦即上句的天涯。这两句虽都是借辽远的边关,表现主人公对亲人流落的焦虑,其中却又有宾主。金兵攻宋是从辽海而来,他们常把所掳的宋朝臣民带回去为奴。因此,作者的重点是指辽海,玉关不过是陪衬而已。此处,作者将乐府诗简质的交待性描写,转化为一种带有浓厚浪漫色彩的梦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超越了主体与客体,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展现了主人公爱情的真挚和执着。同时,这两句也使作品的思想意蕴升华。因为,现实生活中,主人公回不到北方,更找不到亲人的踪迹,而这一切,他都借助梦境加以实现,实际是对现实的一种变相抗争。再者,;魂断;的描写也有着很深的涵义。作为凝聚度很高的抒情词,作者不可能对主人公所牵挂的情事作详细的交待,但是,他却暗示了主人公对亲人处境的深深忧虑。

必赢56.ne娱乐 ,  这是一首咏月词。

词上片写离别的痛苦,下片则写对重逢的向往。

  开篇“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以问句起。这份奇丽“月上柳梢头”的景象恰是躺柳下“藤床”纳凉仰看天宇者才能产生的幻觉:“翠柳”伸向天空,而“明月”不知不觉便出现了,如同被推上去一样。加之月夜如水一般的凉意,更会引起美妙的幻想,于是纳凉赏月的词人飘飘然“飞入瑶台琼阙”。“雾冷笙箫”以下写词人凭幻想飞入月宫后所闻、所见及所感。这里雾冷风轻,隐隐可闻“笙箫”,和仙子的“环佩”之声,大约她们正随音乐伴奏而飘飘起舞吧。然而“玉锁”当门而“无人掣”,说明月宫清静,不受外界干扰,原本打算寻声暗问的词人不觉感到怅然。回顾天空,是“闲云收尽”,海光与月光交映生辉,炼成一片令人眩惑的景象。

过片;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承上启下这里的星,显然是指牵牛和织女。那传说中的牛郎、织女的一年一度的天河会,虽然算不得美满,可比起自己,却是强过百倍。对比之下,主人公当然会更加体会到这漫长的十四年,是多么坚固,多么难以消磨。盼来盼去,望穿双眼,仍是;不见人归;。那么,;人归;二字,究竟属谁?是指亲人来到自己身边呢,还是指自己归回北方,与亲人团聚?显然是后者。因为主人公明白,大河有水,小河不干,只有收复了失地,彼此才能结束流离生活,回到故乡,重新团聚。而以;如何;领起的这一问句,浸透着他个人的失望,也浸透着一个民族的失望。

  过片:“谁信有药长生?”则针对关于月宫的传说,抒发自己的见解。据说有玉兔捣药,这药可以使人延寿的。然而“长生”的念头,只不过是世俗的妄想。月中,只有“素娥新炼就”的“飞霜凝雪”而已,并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词人看来,人间那些“打碎珊瑚”之类的夸豪斗富之举,远比不上赏玩月中枝叶扶疏的仙桂来得超凡脱俗。“打碎珊瑚”出于《世说新语。汰侈》石崇和王恺斗富的故事,这里信手拈来,反衬月中桂树之可爱,自然惬意。作者通过如此清空的笔墨,勾画出一个美丽、纯洁、没有贪欲的境界。这里,他两袖清风,“满身清露,冷浸萧萧发”,感到凡心洗尽,有脱胎换骨之感。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月下的梦,尽管美丽动人,却又无从对证,只能自得于胸怀,不可为俗人说。故结云:“明朝尘世,记取休向人说。”深沉的感喟和对尘世的深切厌倦见于言外。

;今春还听杜鹃啼;一句饱含着他十三年来,年年希望又年年失望的无限辛酸。新的一年,笼罩他心头的陰影仍是那样沉重。那杜鹃啼声,以其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意象中所特有的凄切悲苦的含义,宣告了主人公所遭受的又一次打击。一个;还;字,贯穿了过去与现,交织着年年期望中的等待和等待中的失望,又对以后的状况作了一定的暗示。这句看似觉平常,实则出笔极为沉重,有千钧不敌之力。

  这首词写藤床上神游月宫之趣,其间融入了月的传说,其境优美清寂,塑造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似乎有意与充满烽烟势焰的人间对立。故前人或谓其为“不食烟火人语”。

作者最后写下了;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二句作为全词的结尾,也作为对作品整体感情的概括。;塞;字,承上辽海和玉关。;塞雁;可以是眼前之景,作者对此触物起兴。作为一种年年准时经过的候鸟,寒雁能克服一切大自然的障碍,勇敢地向目的地进发,相形之下,主人公由衷地感到人不如雁。而中国古代传统上有着鱼雁传书的传说,因此,雁就又带有双关意味,暗承前;天涯海角信音稀;一句。十四年来,他一次次地关注着那边塞飞来的大雁,焦急地等待着亲人的消息,而时光不断地飞逝过去,结果仍是;信音稀;。写到这里,连;鱼雁传书;这样美丽的幻想也不复存了,可见现实是何等的残酷。词人看来,人的重逢固然最好,即便能够;信音;相通也聊可慰藉,而现,二者都成了泡影,那么,主人公的心情不得不较之过去任何时候更为沉重了。

  ●临江仙

这首词的妙处于将十四年间国破家亡,到处流浪的种种切身经历浓缩于一瞬,集中笔墨描写战乱时最富表现力的一段。此词不仅拓展词这种文学样式的表现范围,而且小中见大,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大悲剧,其意义不可等闲视之。

  朱敦儒

  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

  天涯海角信音稀。

  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

  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

  今春还听杜鹃啼。

  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朱敦儒词作鉴赏

  此词约作于靖康之变后十四年。词中对离情别绪的抒写中,寄寓了沉痛的家国沦落之感,是一曲深沉的时代哀歌。作者个人身世中寄托亡国之悲,集中描写一场巨大的事变对一个普通家庭的毁灭以及当事者这场灾难中产生的心灵感受,反映了整个时代的大悲剧,这就大大地开拓了词境,赋予它广阔的社会现实意义。

  词一开始就开门见山,从金兵攻占汴京写起。“直自凤凰城破后”,指1127年北宋都城汴京被占。凤凰城,汉唐长安的美称,以汉长安城中有凤凰阙得名(见《三辅黄图》),这里借指宋都。“擘钗破镜分飞”,喻夫妻离散。“擘钗”,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而“破镜”一事,则见孟棨《本事诗。情感》“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以”直自“句起,一上来就暗示汴京失守之前,主人公生活平静,家庭团聚,十分美满。但作者又把这一切都推到幕后,只从美好事物的消失写起,便极大地调动了每一位读者的想象力,使他们不能自己地去寻味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与现实形成强烈对照的往事。这就是前辈词论家所说的”扫处即生“之法,使全词从开头便抓住了读者。

  同时,就前后的关系而言,这首句词又明确交待了次句“擘钗破镜”的缘由。“擘”与“破”,都是使动词,这就是说,钗非自擘,镜也非自破。而“分飞”二字,又递进一层,暗示着这场离散的程度,并为下文埋下伏笔。从用典上来看,唐玄宗与杨贵妃之“擘钗”,徐德言与乐昌公主之“破镜”,皆因战乱所致,作者用来反映主人公靖康之难中的遭遇,可谓妙合无痕。

  “天涯海角信音稀”句是对分飞作进一步的阐发。亲人离散于天涯海角,无由寻觅。金兵攻下汴京后,许多人抛妻别子,流落江南,这位主人公也是如此。那一江之隔,竟他心中引起天涯海角的感受,其中所包含的历史内容是很丰富的。正是金兵的进攻,才生生将亲人拆散,而这条江便有了万水千山的分量。因此,“天涯海角”虽是极言之,却蕴涵着相当的历史真实。“信音稀”,实际上是说音讯全无。

  “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是主人公对亲人所之处的揣想。辽海,泛指辽东滨海之地,亦即上句的海角。玉关,即玉门关,今甘肃敦煌县西北,亦即上句的天涯。这两句虽都是借辽远的边关,表现主人公对亲人流落的焦虑,其中却又有宾主。金兵攻宋是从辽海而来,他们常把所掳的宋朝臣民带回去为奴。因此,作者的重点是指辽海,玉关不过是陪衬而已。此处,作者将乐府诗简质的交待性描写,转化为一种带有浓厚浪漫色彩的梦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超越了主体与客体,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展现了主人公爱情的真挚和执着。同时,这两句也使作品的思想意蕴升华。因为,现实生活中,主人公回不到北方,更找不到亲人的踪迹,而这一切,他都借助梦境加以实现,实际是对现实的一种变相抗争。再者,“魂断”的描写也有着很深的涵义。作为凝聚度很高的抒情词,作者不可能对主人公所牵挂的情事作详细的交待,但是,他却暗示了主人公对亲人处境的深深忧虑。

  词上片写离别的痛苦,下片则写对重逢的向往。

  过片“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承上启下这里的星,显然是指牵牛和织女。那传说中的牛郎、织女的一年一度的天河会,虽然算不得美满,可比起自己,却是强过百倍。对比之下,主人公当然会更加体会到这漫长的十四年,是多么坚固,多么难以消磨。盼来盼去,望穿双眼,仍是“不见人归”。那么,“人归”二字,究竟属谁?是指亲人来到自己身边呢,还是指自己归回北方,与亲人团聚?显然是后者。因为主人公明白,大河有水,小河不干,只有收复了失地,彼此才能结束流离生活,回到故乡,重新团聚。而以“如何”领起的这一问句,浸透着他个人的失望,也浸透着一个民族的失望。

  “今春还听杜鹃啼”一句饱含着他十三年来,年年希望又年年失望的无限辛酸。新的一年,笼罩他心头的阴影仍是那样沉重。那杜鹃啼声,以其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意象中所特有的凄切悲苦的含义,宣告了主人公所遭受的又一次打击。一个“还”字,贯穿了过去与现,交织着年年期望中的等待和等待中的失望,又对以后的状况作了一定的暗示。这句看似觉平常,实则出笔极为沉重,有千钧不敌之力。

  作者最后写下了“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二句作为全词的结尾,也作为对作品整体感情的概括。“塞”字,承上辽海和玉关。“塞雁”可以是眼前之景,作者对此触物起兴。作为一种年年准时经过的候鸟,寒雁能克服一切大自然的障碍,勇敢地向目的地进发,相形之下,主人公由衷地感到人不如雁。而中国古代传统上有着鱼雁传书的传说,因此,雁就又带有双关意味,暗承前“天涯海角信音稀”一句。十四年来,他一次次地关注着那边塞飞来的大雁,焦急地等待着亲人的消息,而时光不断地飞逝过去,结果仍是“信音稀”。写到这里,连“鱼雁传书”这样美丽的幻想也不复存了,可见现实是何等的残酷。词人看来,人的重逢固然最好,即便能够“信音”相通也聊可慰藉,而现,二者都成了泡影,那么,主人公的心情不得不较之过去任何时候更为沉重了。

  这首词的妙处于将十四年间国破家亡,到处流浪的种种切身经历浓缩于一瞬,集中笔墨描写战乱时最富表现力的一段。此词不仅拓展词这种文学样式的表现范围,而且小中见大,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大悲剧,其意义不可等闲视之。

  ●水龙吟

  朱敦儒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

  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

  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

  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

  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

  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

  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朱敦儒词作鉴赏

  这首词为作者三卷《樵歌》之一,作于金兵南下,词人初离洛阳时。境界深远,词句间有报国不得之悲慨,不以闲适为之调,是《樵歌》中独树一帜的作品。

  上片写船上所见,进而抒发身世感慨。放船千里,凌波踏浪,并不是为了登山临水,放浪形骸。“放船”本身,意味着词人心向往之的闲适生活的被迫结束,心情之沉重不难想见,因而即便是妩媚的江南青山也难以使他心驰神往,而只是稍稍流眄顾盼而已。“云屯”三句进一步写天上与江中的情景。“水府”,古代星名,主水之官。所谓“云屯水府”,是说云层聚集水府星附近,是天将下雨的征兆。再看滔滔江水,如随水神奔走,与众水一起东注入海。天空高远,却云垂垂而欲雨;江面空阔,而波翻浪涌,逝者如斯。

  词人的心旌不禁为之曳,不觉生出了一种郁闷之情与茫然之感,上片抒写的重点也就随着转到了对自己身世的感念上。现实的动乱打破了词人的好梦,回首往事,自不免有南柯梦短的伤感。但他主要的感受却于叹惋时光的流逝,有烈士暮年之悲。“壮心偏感,年华将暮”的感情深处,暗藏着故国难返的深沉悲怆。

  过片以“回首”领起,这已不再是站个人立场上回望逝去的岁月,而是站民族立场的高处北望硝烟弥漫的中原,正面发出了对于救国英雄的呼唤。“问人间、英雄何处”的疑问中,既有着对于英雄的渴求,也有着对于造成英雄失志时代的诘问,意味十分深远。以下引用三国故事,说诸葛亮奇谋报国,仍不免赍志以没,隐喻自己虽有长才也难有机会施展。

  又说到东吴败亡的历史教训:吴主孙晧凭借长江天险,且有“铁锁横江”,但还是未能挡住西晋王濬冲浪而来的战舰,落了个可悲下场。这里可以隐约看出词人对南宋小朝廷的担忧。写诸葛亮,写孙晧,是以历史为镜子,从对面映照现实,这就使词人的忧愤更具有历史的纵深感。结尾写自己“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正是融合了家国不幸之后悲痛难已的表现。“愁敲桂棹”三句,是说敲击船桨打拍子,唱着悲凄的《梁父吟》,泪水滂沱。这几句以“但”字拍转,以“愁”、“悲”等字点染,以“泪流如雨”的画面作结,极见词人悲愤之深广与无力回天的无奈。

  这首词既体现了词人创作风格中的豪放刚健,又见出词人创作功力之深厚。全词以纪行为线索,从江上风光写到远行的感怀,由个人悲欢写到国家命运,篇末以“愁敲桂棹”回映篇首的“放船千里”。中间部分,抒情、议论并用,抒情率直,议论纵横,视野又极开阔,“千里”、“九江”尽收笔底,往古来今俱望中,感情极痛快却极沉着,不避用典而仍明白如话。

  ●临江仙

  朱敦儒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

  尘劳何事最相亲。

  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

  世间谁是百年人。

  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朱敦儒词作鉴赏

  这首《临江仙》是朱敦儒后期作品。词中旷远清淡的心境描绘,朴素无华的措辞用语,都流露出离乱时代士大夫所特有的清逸与超脱,语淡而味永。

  开篇二句如从肺腑流出:“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作者一生寄情山水,从隐居、出仕、罢官、归隐,这一人生曲折的历程,使他看透了人间的忧患。本来自己无意于官场,以布衣啸傲山水间,但最后却因做官而被误解、讥讽,这岂不是“一场颠倒梦”吗!他一首《念奴娇》词中写道:“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这完全是看透红尘、超然物外的思想,因而才产生人生“恰似浮云”的省悟。他《沙塞子》中也说过:“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如秋云。”南宋国势哀败、政治混乱的社会环境中,他被官场的流言所挫伤之后,产生这种心理状态是不奇怪的。接着,他以“婉丽清畅”的笔调,抒写一涌而出的思绪,“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词人借对时间流动的描写来呈现感情的变化,“朝”与“夜”、“过腊”与“逢春”的转化,体现了时间由短暂到悠长。前者表现了世俗的劳累忙碌,从“朝”到“夜”,着一“忙”字,连接朝、夜的往还相续,日日如是,生活毫无实际价值;后者则表现了韶光的流逝,腊月之后,春天又来临了。但世俗的奔忙中,“何事最相亲”呢?面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作者心潮起伏。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是前面思潮起伏的继续和深化。“流水”与“飞光”,是借以影射时间的流逝,人事变迁的迅速:“滔滔”与“忽忽”,是以水流之势及太阳西坠匆匆的景象,形容流年的短暂:“无住处”与“西沉”写流水奔流永不停息,红日西附何等快速!作者对客观世界的体验中,骤生一种空虚的失落感,他反复用不同的景况显示着貌似平淡而内蕴却是复杂、激动的思绪,因此,发出“世间谁是百年人”的喟叹,进而引出结拍“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载:“朱希真致仕居嘉禾,诗词独步一世。秦丞相欲令教秦伯阳作诗,遂除鸿胪少卿。或作诗云:”少室山人久挂冠,不知何事到长安。如今纵插梅花醉,未必王侯著眼看。“一位饱经沧桑的山林老人心中没有多少委屈和悲伤!还是宋高宗说得好:”此人联用橐荐以隐逸命官,置之馆阁,岂有始恬退而晚奔竞耶!“朱敦儒难言的心事正如周必大所说,”其实希真老爱其子,而畏避窜逐,不敢不起,识者怜之。“(《二老堂诗话。朱希真出处》)凡此种种能言或不能言之痛,融汇成一句”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个中“即”此中“、”这其间“之意,”须著眼“是指他所注意的事。这一句的意思指的是他一生的立言行事,他的旷达隐逸的胸襟,世事浮云,尘劳俗务,不须计较,所应注意的,仅于自己立身处世的态度而已,即”认取自家身“就行了。结拍两句是以一种闲谈的笔触,抒写词人饱经风霜之后所产生的思想反应说不管人世间的复杂与无情,不管世俗对他情感上的伤害,只要认取自身的立足点就行了。

  这首词是作者历经沧桑,看破红尘之后,“勉作旷达狂之语,用以自解”(薛励若《宋词通》)。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较为普通的社会心态。

  ●水调歌头·淮阴作

  朱敦儒

  当年五陵下,结客占春游。

  红缨翠带,谈笑跋马水西头。

  落日经过桃叶,不管插花归去,小袖挽人留。

  换酒春壶碧,脱帽醉青楼。

  楚云惊,陇水散,两漂流。